“别在这儿磨工夫了。”老板连第二页的技术附录都没翻完，点上一支劣质过滤嘴香菸，眯着眼吐出刺鼻的青烟，“冲压机床是十几年前的老批次，你给的型材硬度公差压得太死，进料口吃不进，账期又卡着发货後三十天结清。换哪家供货商也走不通这套规矩，东西拿回去吧。”
拒绝得合情合理。老产线确实吃不下这种新标料，账期也卡得毫无回旋余地——换作任何一个讲究投入产出的熟手销售，到这一步就该止损，换下一家。
沈晚宁没挪步子，脸上连一丝僵硬的讪笑都没露。她伸手把桌角被菸灰沾污的方案收回包里，顺手抽出一支圆珠笔，转身走到车间外的过道上。冲压机一下接一下砸在铁板上，震得水泥地面发颤，她就站在那片轰鸣里，看着工人把毛坯一件件推进模具，在自己的左手手背上飞快记下机床实际冲压的行程间隙、冷却液的冲刷频次，以及老板刚才顺嘴带出来的三处具体工序卡点。
回到家，她没脱外套，直接在餐桌上把整套方案推倒重来。
改公差，调批次，第二天一早，第二版方案重新拍在老板面前。老板只扫了一眼工艺接口，再次把文件推了回来：“模具咬合处容易崩刃，还是不行。”
沈晚宁拿回方案，接着改第三版。
也就是在第三次重新拆算材料损耗率时，她咬住了一处对不上的数：厂里沿用了十几年的估算模型，把损耗率定在固定的高位，可这批新物料韧性更强，根本用不着留那麽大的冲裁余量。她没跟人争辩经验，找来几张草稿纸，把每块钢板的边角余料按毫米重新排了一遍，硬生生把虚高的折损压下来一大截，省出的空间分摊到模具维护上。她靠的不是死缠烂打，是算得比车间主任还细的数字。
周三下午，第四版方案递上去。整整四页纸，参数、排期、改模方案与损耗测算缝合得严丝合缝，每个接口都精准咬死在老设备的极限边缘。办公室里只有挂钟单调的滴答声。老板戴上老花镜，枯瘦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去，最後停在那张写满推演公式的附页上。他抬起头，看了看沈晚宁眼里泛起的暗红血丝，又看了看她左手手背上尚未洗净的几道墨迹，终於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方红印泥，沉沉地在尾页压下了公章。
沈晚宁合上文件，装进公文包，拉链拉得极平整。她心里没有半分痛快，更没有热血沸腾，只是在心里的台账上把这一页翻了过去：这笔单子结了，方案拿了回来，耗出去的人也全须全尾地拿了回来。
周四下午，那家原本说账期长的小商贸公司，因为原先的供应商断货，紧急从沈晚宁手里调走了一批应急物料；周五傍晚，她顶着寒风在某建材批发市场的库房门口等了三个小时，终於替另一位个体户老板把漏发的一箱货人工背上了三楼，换来了一份长期供货的小合同。
没有一个是大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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